玉阶怨2 (1/1)

柳如意偶尔会在梦中回到她的“上辈子”。其实距离那场变故不过四年光景,但她每每想起前尘过往,那些人与事都如同是她听来的旁人的故事,与她本身已无关联。

四年前,四年前是另一个皇帝,另一个朝廷,是另外一些人在这世上呼风唤雨。那年是建平三年,瑜王段柏率二十万精兵攻破皇城,做了短短三年皇帝的段亦文自缢,段柏依靠着他的果敢,残忍,与过人的军事才能,将野心变为现实,登上皇位,那一刻,世道便变了天。

时间再往前推一些,建平元年,段亦文初登皇位,为巩固政权,开始了他浩浩荡荡的削藩运动。那一年的柳如意还是当朝重臣刘子澄之女,实名为刘翊茹。刘子澄是先帝高祖留给新帝辅佐政事的重臣之一。身为内阁大臣,刘子澄手握大权,是当时主宰世道变化,能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。

对于十五岁的刘翊茹而言,削藩,新帝,内阁争斗,都与她无关,她懵懵懂懂,不谙世事,满脑子的天真幻想。翊茹生来便是个灵巧活泼,伶牙俐齿的丫头,即便家教严格,打小便被要求熟读《女师》,《窃窕》,熟习琴棋书画,但翊茹却独独对江湖传奇颇感兴趣,立志成为行侠仗义的女侠客。她总爱出府溜达,路遇不平便要“拔刀相助”,俗称“爱管闲事儿”。

刘子澄又对这家中的独女宠爱有加,因而对爱女偶尔出府的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是吩咐翊茹身边伺候的丫鬟多加留意,同时配备几名有身手的侍从暗中护其周全。于是翊茹出府助人,从未遇见过挫折,所到之处,总能遇到乐于助她一臂之力的“好人”,与极易制服的坏蛋。

这日临近中秋,天气晴好,家中众人正忙碌着筹备节日宴席。对于翊茹而言,这是出府的好时机。这一回她谁也不知会,躲开了平日里对她几近寸步不离的丫鬟熙春,独自从侧院溜了出去。

翊茹身着锦缎素雪娟裙,扎了个垂鬟分肖髻,将平日里戴着的头饰耳环都卸了下来,俨然一个寻常平民女子。出了府便如同解开束缚,轻松自在。其实对于翊茹而言,出府行侠仗义是个缘由,但她也痴迷于体味民间风情。在府中吃穿行事都需依照规矩,出了府便成了无人约束的自由人,并且今日连熙春都不在旁,更可以“为所欲为”。

翊茹走在熙攘的大街上,手里握着两串糖葫芦,一口一个的吃着,突然眼珠子一转,想起西街那家酒楼来。

西街的萃意楼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酒楼之一,城中的官家贵胄,商贾富农,各色人等,每逢请客应酬,若能到这里摆上一桌便是长了面子。翊茹常听闻家中的几位哥哥提起那里的热闹喧嚣,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是全然没有机会出入这些地方的。今日无任何人管束,便可以去一睹那酒家的盛况。翊茹的好奇之感挠的她心里犯痒,想着便调转方向往西街走去。

不一会儿便到了萃意楼门口,门上挂着硕大一块黑底镀金的招牌,从门外可以瞅见酒楼里华丽气派的装潢。翊茹将手中的糖葫芦一扔,甩手故作潇洒地走了进去。她找了大堂角落的桌子坐下,有模有样的挥手招呼店小二,小二欠着身过来对她报了几道菜名,她不知所以,只随随便便复述了几道,随即加上一句:“拿壶酒来。”小二有些惊异,但也不多问,答应了一声便下去张罗。

翊茹张望起这酒楼里的景象,酒楼分为两层,二楼是包厢,一楼大堂便摆了散席,酒楼刷着雪白的粉墙,墙上挂着几扇碧阑干低接轩窗,地上铺着金地花卉纹丝毯,显得分外豪气。此时堂内已座无虚席,一多半桌上的人都在劝酒谈天,使得堂子里人声鼎沸。翊茹又看到在她不远的桌旁坐着两个人却不发一语,其中一位一看装束便知是家里阔绰的公子哥儿,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棱角分明,生的十分俊朗,浑身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英气,正不紧不慢的吃着菜。他身旁的男子看起来年长一些,一副谦卑的模样,时不时为那公子哥倒酒。两人的沉默在这热闹的大堂里反而显得异常。

翊茹的菜和酒很快上桌,这里的饭食摆盘倒是精致,她吃了一口自个儿也讲不出名字的菜,味道嘛,与家里赵厨子的手艺差了不知道多少。她自顾自的摇了摇头,拿起一旁的酒倒了一杯,一饮而下。十五岁的千金小姐刘翊茹从前可从未尝过酒的味道,那一口酒从喉咙滑下了胃里,所到之处像是着了火,热辣辣的,口中且留下一股苦味儿,同时那辣味冲到了鼻腔,她差点呛得咳出声来。

就在翊茹正感叹酒之难喝与难以下咽之时,突然听到身后小二与掌柜正在小声商量着什么。她的桌子离柜台不远,依稀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,仿佛有一句:“看那两人穿着阔绰,又不像本地常客,且多收他几个。”接着就见方才谈话的小二满脸堆笑,故作恭敬地走到一桌旁结账。翊茹一看,那桌坐的便就是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人。翊茹弯过身子打探那桌的动静,这里人声嘈杂,又隔了几桌,实在听不清小二报的多少钱,只见方才倒酒那位往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准备交与小二,翊茹见势,起身上前,大喊一声:“等一下!”

翊茹全然不顾小二与那两位男子的反应,走到桌边,对着手里正拿着一锭银子的男人问道:“可否知道这店小二问两位要了多少饭钱。”那男子先是一愣,回头望了另一位公子哥一眼,淡然一笑,答说:“十两七分三钱。”翊茹心里犯起嘀咕,她对银两的概念一向不明,只依稀记得大哥不久前提起过在这萃意楼里请王家几位公子吃饭,一桌子人吃了十九两银子,大哥出手向来阔绰,他请一大桌子人吃饭只用十九两,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三荤两素一个汤,定跟十两差了八千里,便瞪了那店小二一眼,却柔声道:“这几道菜便要十多两的钱,原来萃意楼的饭食这等昂贵,我且要多去跟周遭的人说说,你们萃意楼的饭菜,即便是这京城里最阔的人家啊,都吃不起。”那小二低头不语,翊茹接着说道:“你去将这几样菜的详细价目拿来给我看看,我倒想见识见识,你们这儿的炒青菜与豆腐汤有、多、名、贵!”

翊茹说着不自觉双手叉腰,再不顾及小女子的形象,怒气冲冲的瞪着店小二。小二一被对质便有些慌神,拿着肩头的抹布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,堆积起一脸的讪笑,道:“方才大概是这位公子听错了,小的报的是四两七分三钱。”翊茹抬起手刚想训斥,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,那位年长些的男子仍将手里的银子递与小二,说道:“这些银子就将这一桌的饭钱和这位姑娘的饭钱一起结过。”随即转向翊茹一个劲儿的道谢。那小二拿着银两像是逃命般的跑走了,翊茹不服,对着结账的男子一瞥,说道:“我刚才亲耳听到小二跟掌柜商量着坑你们这两个外来客,你们倒好,不追究,乐呵呵的吃了这个亏。”男子只笑,便说:“吃得小亏,享得大福。不过仍要多谢姑娘的仗义相助。”翊茹也不好再说,只得作罢,转头看了另一位公子哥一眼。

只见那公子的眼神已然定在了翊茹身上,那目光如清泉,似秋水,直让翊茹心里发颤,心跳变得剧烈起来,有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流从身体里奔涌到面颊上,霎时红了脸。

与君初相识,犹如故人归。翊茹在往后的日子里总能想起那目光,那双凌厉的眼刺进了她的心里,魂牵梦萦。她从来不知道,一次一闪而过的照面原来具备如此强大的力量。